湯湯水水的《那水就像杯忘情水 》花了我很多時間去消化,這張十一首歌的專輯之中有非常多種元素在裡頭,而到現在我每聽一次,都還持續地在發現與建立新的理解。當我與一些熱衷音樂的傢伙討論這張專輯時,他們對專輯的詮釋跟我有很大的不同。有些人認為這張專輯很兇猛且接近硬蕊。有些人覺得壯麗而放縱,像迷幻搖滾。有些人則認為這專輯很敏感且多情,就像華語流行歌。這張表面上直截了當的專輯,看起來似乎藏有更多不同層面。
自這張專輯在2012年9月發行後,每聽一輪我都有很多不同的「第一次」,而且每次我都發現不一樣並激起我好奇心的細節。


第一印象
當我第一次聽到這張專輯時,我被專輯的浪潮困住了。就像現實生活中的故事,有高潮也有堆疊鋪陳。
專輯以憂傷的嗚咽聲揭開序幕,而後是一連串有著重搖滾即興反覆樂段、兇猛又強悍的歌曲連發。雄壯狂暴且很酷的搖滾重複樂段遍佈在歌曲之中。替專輯注入滿滿的活力。大部份的曲子都有自己漸強和高潮的部分,形成各自說故事的節奏-創造了和專輯整體速度間的連結。較長且壯麗的曲子裡都有催眠的特性。反覆且引人哼唱不已的疊句和暈眩的效果,把聽者都牽引進催眠狀態。「夢中夢中夢」就是有著強烈誘惑力的好例子之一。
在長度僅31秒的「喬」之中的激烈甩頭和很棒的即興反覆樂段後,節奏在專輯的中間變慢了些,有一些雷鬼的元素加進去了。慢下來的爵士鼓節奏帶著我進入這張專輯, 裡頭藏有許多聰明、不簡單的層次。由根本 潤吹奏的薩克斯風好得令人興奮,而且和專輯同名曲「那水就像杯忘情水」不可思議地契合。大多台灣觀眾更熟悉的潤,可能是前陣子Mouse on the Keys的巡迴中,在舞台上瘋狂卻又極度有天份的薩克斯風手。
專輯中結尾的幾首歌曲對他們來說把事情做了結束-就像他們是湯湯水水剛講完的故事的結局。「妖魔世界」為了激情著魔。在「這一生中最壞事件只會有一次」的主奏吉他,令人想起一個站在狂暴大海旁的荒涼岩石上、經歷過一個個人的熱情和發現之旅後,變得更聰明、並準備好繼續向前的主唱的的形象。
雖然這張專輯本身不是很像搖滾歌劇,但他們在歌曲主題方面和搖滾歌劇有著相當的共通點和敘事技巧,因而得以和其相提並論、互相比較。湯湯水水看起來在講關於愛情和瘋狂激情的故事。雖然強硬的音樂風格(嚴重失真的吉他、嘶吼的主唱....之類)可能讓聽的人先有了成見,而錯失許多很棒的歌曲。湯湯水水的作曲帶有敘事敏感的特色。你應該聽完整張專輯再說,而不是只聽十秒鐘就決定討厭它。
第二印象
在我聽第二輪的時候,有些東西潛伏在我記憶力的背面。有種熟悉的感覺感-幾近一種懷舊之情。某些部分讓我想起從前聽過的歌。
當時(難得)有太陽的早晨,我正在哼一首小時候聽過的歌。那是一首在我母親那個年代很紅的歌,當時的我還在學走路的年紀。接著,我突然想起主旋律的相似之處。
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 - 劉文正
我住在山中 不了解城市人的憂愁 - 湯湯水水
劉文正是一位在七、八零年代家喻戶曉的男歌手。他的歌非常天真多情,且替世界畫了一幅浪漫、田園詩一般的完美圖畫。儘管兩行抒情的歌詞包含了原曲固有的山中,湯湯水水看起來把劉文正帶到現今這個混亂、憤怒的世界,並讓他的歌詞更加符合現今的社會。劉文正唱著蘭花草。湯湯水水則唱著關於城市人的憂愁。
當我仔細看歌詞時,發現他們非常敏感、細心。 他們充滿了詩人的靈魂。他們想起以前意味深長又細心的歌詞(像是劉文正),但在主題和關聯上加進了現代的東西。我應該猜猜他們的含義。專輯名稱是第一條線索-暗示了劉德華在九零年代的專輯(同名歌曲)。然而,完整的名稱暗示的只是看起來像「忘情水」,並非暗示它就是「忘情水」。
每個人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。 湯湯水水在參考過去的音樂作品和影響的這件事情上也不例外。向中華流行文化致敬可以當成副標題,這會需要認真地發掘 。幸好發掘的過程是有趣的。他們的歌曲裡藏有許多來自八、九零年代香港電影裡台詞的戲謔,且絕對有更多層影射和推論等著被發現。
湯湯水水是厚臉皮的樂團。
第三(也是最近一次的)印象
聽第三輪時,我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在主唱和各個樂器的演奏。
《那水就像杯忘情水 》(專輯)裡頭的主唱聲音悲嘆,且句句都縈繞在心頭。它暗示了一個被折磨的靈魂。一方面,它使我想起得不到回報的愛和渴望、悲哀的華語流行歌曲的主角。另一方面還有威脅以及「轉向黑暗面」。當那些折磨太過激烈時,便有可能爆發。「妖魔世界」暗示一個痛苦的靈魂。主唱的內心十分掙扎,並透過歌曲在描述故事。
也許有人覺得深情的哀嘆被主唱尖叫中的憤怒、厚重的即興重複樂段,和具有侵略性的節奏給淹沒了。然而,如果你仔細聽,那些哀嘆仍在歌詞中表露無遺。主唱看起來也許正常,但吉他的調子聽起來就像裡有隻惡魔在他的腦袋裡,使他走火入魔,準備在任何一個虛弱的時刻突襲。主奏吉他和主唱間的相互作用,暗示了一個男人在掙扎著,試著保住他的人性,並堅決不對他的著魔讓步。
所以那是你擁有的-《那水就像杯忘情水 》,它像一顆洋蔥。你去掉它越多的層次,就會越想哭。不同類型和年代的音樂、混合大師級的敘事手法的魔力,在本土音樂場景中,創造了一個獨特且出色的台灣聲響。不要一開始就假設這張專輯只是單純很重很吵的音樂、不是你的菜,否則你將會錯過由一組細心的台灣獨立樂團製作的、最複雜難解且敏感的專輯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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